康哲把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开进丰溪县城时,已经是傍晚。
灰尘、尾气,还有路边烧烤摊升腾起来的孜然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记忆中“家乡”的全部嗅觉。
车窗摇下一半,县城广播站正放着过时的流行金曲。
他停在第一个红灯前,旁边一辆崭新的电瓶车上,年轻的母亲正训斥着孩子。
康哲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裂纹的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他三十五岁、略显疲惫的脸。
他的指关节,因为紧握方向盘而微微发白。
这辆车是他从南京的二手市场花三千块淘来的。
一个星期前,他刚签了字,转让了自己在南京经营了八年的设计工作室。
买家是个爽快的行业巨头,连带品牌和客户资源,打包价,八百五十万。
扣除所有税费和尾款,他卡里的活期余额是八百五十万零三千二百一十块四毛。
他用这辆三千块的破车,拉着自己所有的家当,回到了这个他逃离了十多年的小城。
车子拐进熟悉又陌生的老街区。
邻居们正搬着小板凳在外面乘凉,看到这辆“战损版”的五菱,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康家那小子?”
“康哲?他不是在南京当大老板吗?”
康哲没下车,只是隔着玻璃,对几个依稀能辨认出来的长辈点了点头。
他把车停在自家那栋爬满藤蔓的老房子前。
门锁已经锈了。
他掏出钥匙,拧了半天,门“嘎吱”一声,勉强打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康哲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
八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他置顶了三年的微信群。
群名叫“康氏一家亲(借)”。
群里很安静。
成员:大姑顾萍(十万),堂哥康伟(二十万),三叔(五万),前姐夫贾明(十五万),发小罗宾(三万),邻居老王(两万)。
总计五十五万。
三年来,这个群的唯一功能,就是逢年过节时,他们集体发来的“康总新年好”、“康总发财”。
以及他每次客气询问“最近手头方便吗”时,集体上演的“已读不回”。
康哲深吸一口气,打下三个字。
“我回来了。”
发送。
然后,他卸掉了手机卡,将那部昂贵的智能手机扔进了抽屉。
他从包里拿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换上了一张新的、只有几个g流量的电话卡。
他坐在冰凉的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
一场大戏,即将开锣。
01
康哲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
不,更像是一滴油,滴进了滚热的油锅。
第二天一早,县城里最灵通的“情报站”——东街早点铺,就已经在热议了。
“听说了吗?康家那小子,康哲,昨晚回来了!”
“哪个康哲?”
“还能哪个!就那个在南京开大公司,上了咱们县电视台的那个!”
“他回来?那得是衣锦还乡啊!车呢?开的奔驰还是宝马?”
一个刚从康哲家老宅附近溜达回来的街坊,撇撇撇嘴,故作神秘。
“什么奔驰宝马,我瞅见他家门口停了辆破五菱,比我拉货的都破!”
“真的假的?”
“车门都快掉了!一身的泥!我还看他昨晚就提了个破包,穿得灰扑扑的。”
议论声瞬间转向。
“哎哟,莫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十有八九!现在的生意多难做啊。南京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康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一宿没睡,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老房子的床板太硬,蚊子太多。
他花了一上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拔,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沾了油漆点的工装裤。
这是他工作室没倒闭前,他去装修现场时穿的工作服。
现在,这成了他的“战袍”。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伴随着的,是女人嘹亮的哭腔。
“我的天爷啊!康哲!我的大侄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跟姑妈说一声啊!”
来了。
康哲擦了擦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大姑顾萍,一个体重一百四十斤的妇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她没看康哲,而是先扫视了一圈这个破败的院子。
当她看到院角堆着的、康哲从五菱车上卸下来的几个蛇皮袋时,她的眼神明显一滞。
那不是奢侈品牌的行李箱。
那是民工进城才会用的家当。
“哎哟!”
顾萍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开始拍着大腿。
“康哲啊!你怎么……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啊!你南京的大平层呢?你的工作室呢?”
康哲给她倒了杯水,是自来水烧开的,一股子水垢味。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姑妈。”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宿醉般的沙哑。
“南京,回不去了。”
顾萍的哭声卡在嗓子眼。
“什么叫……回不去了?”
康哲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烟。
这是他特意在路上买的。
他点上一根,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工作室,没了。”
“没了?!你不是说去年还接了个大单子吗!”
“是啊。”康哲苦笑一声,“就是那个单子,陷进去了。”
“客户跑了,垫资几百万,全砸手里了。工人要工资,房东要房租……”
“我把南京的房子卖了,车也卖了,才勉强把窟窿堵上。”
“现在……”他指了指自己,“身无分文,可能还欠着点。”
这番话,他昨晚在脑子里演练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苦笑,都恰到好处。
顾萍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庆幸。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快速地打量着康哲。
从他那双开胶的运动鞋,看到他那乱糟糟、显然没钱打理的头发。
她信了。
至少信了八成。
“那……那你也不能……”她的话头转得很快,“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回老家啊!你那些朋友呢?你那些合伙人呢?”
“树倒猢狲散。”康哲淡淡地说。
“那你……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Ping试探性地问。
康哲弹了弹烟灰。
“不知道。先歇歇吧。看看老家有没有什么活干,搬砖也行,总得吃饭。”
“搬砖?!”
顾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康哲抬起头,看着她。
“姑妈,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萍被他这么一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哦……哦,没事,没事……”
她站起身,局促不安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我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你那十万块钱……”康
哲故意提起话头。
顾萍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康哲啊!”她抢着说,“你看,姑妈也难啊!你弟那婚房,首付还差着呢!我这东挪西凑的……”
“我没说要你还。”康哲打断她。
顾萍松了口气。
“我就是想说,”康哲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这样了,那笔钱,你……恐怕是不用还了。”
顾萍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放弃了。我没能力要了。”康哲掐灭了烟头,“就当我当年,孝敬您的。”
这话一出,顾萍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大度,更像是一种……临终托付?
这说明,康哲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顾萍干巴巴地骂了一句。
“我……我家里还炖着汤!我先走了!你……你刚回来,好好歇歇!”
她逃也似地冲出了院子,那背影,比来时矫健了许多。
康哲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笑意很冷。
他知道,半小时内,“康哲在南京彻底破产,卖房卖车,穷困潦倒回乡”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家族。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拿起手机,那个置顶的群里,依旧死寂。
他发出去的“我回来了”,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海。
没有回应。
但他不急。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康哲锁上门,去了镇上唯一一家还开着的“飞天网吧”。
他需要查点资料。
他那八百五十万,不能就这么躺在银行里发霉。
他要在这座小城,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一个无人知晓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工作室。
当他从网吧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一条新的未读短信。
是堂哥康伟发来的。
“阿哲,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搞成这样?”
“我明天要去市里开个会,晚上吧,老地方,‘光头面馆’,我请你吃面。”
“咱们聊聊。”
康哲看着“光头面馆”四个字,又笑了。
光头面馆,是全县城最便宜、环境最差的面馆。
一碗阳春面,五块钱。
02
康哲并不怕被人看扁。
事实上,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被人看扁。
看得越扁,越好。
第二天傍晚,他准时赴约。
光头面馆油腻的灯光下,挤满了下班的工人和附近的学生。
康哲走进去,堂哥康伟已经在了。
康伟穿得人模狗样,亮闪闪的仿制皮夹克,头发梳得像打了蜡。
他正高声和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项目”、“流水”、“下个季度的指标”。
看到康哲进来,他没挂电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座。
康哲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
他能闻到康伟身上那股劣质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康伟挂了电话,把那部最新的水果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他新提的二手宝马车钥匙。
“阿哲,你……”康伟上下打量着康哲,皱起了眉头。
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滞销的残次品。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康哲低着头,声音沙哑:“一言难尽。”
“我听姑妈说了。”康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同情,“她说你连房子都卖了?”
“嗯。”
“哎!”康伟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
“我早就跟你说过,南京那地方,水深。你那套小打小闹,不行!”
“你看看我,”他拍了拍胸脯,“我在县城搞这个工程项目,虽然小,但稳当!上个月刚提了辆五系!”
康哲配合地点头:“哥,你厉害。”
康伟很受用这种吹捧。
他招手叫来老板:“光头!两碗阳春面!我这碗多加个蛋!”
他没问康哲要不要加蛋。
康哲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一个鸡蛋,而是因为这种深入骨髓的轻蔑。
“阿哲,不是我说你。”康伟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就是太要面子,太理想化。做生意,哪有你那么做的?要懂得变通,懂得……这个。”
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康哲低头,不语,扮演一个十足的失败者。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康伟问。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找个活干。”
“你能干什么?”康伟嗤笑一声,“你那画图的本事,在咱们这小县城,屁用没有。”
“要不这样,”他一副“我为你着想”的表情,“我那工地,正好缺个看大门的。”
“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你看……”
康哲的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也破灭了。
他借给康伟二十万,是康伟三年前刚开始包工程时,连投标保证金都凑不齐。
康哲二话没说,打了钱。
康伟靠着那笔钱,拿下了第一个项目,才有了今天。
康哲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哥,我……我再想想。”
康伟以为他是拉不下脸,也不强求。
“行。你自己想清楚。别怪当哥的没拉你一把。”
面来了。
康伟那碗,是加了蛋和双份牛肉的“豪华版”。
康哲这碗,是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康伟“呼啦呼啦”地吃着,吃得满嘴是油。
“阿哲,你那二十万……”康伟像是突然想起来。
康哲的心一紧。
“……你也知道,哥现在刚起步,到处都要用钱。你这……你也回不去了。”
康伟的意思很明显。
你都破产了,这钱,我更不可能还了。
还了,你拿去干嘛?打水漂吗?
“哥。”康哲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没想过让你现在还。”
“我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我老婆在南京,还等着我回去。我们……可能要离了。”
“她那边,要我给一笔钱,不然不肯签协议。”
这是康哲编造的另一个谎言。
他根本没结婚。
“离婚?”康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女人嘛,都现实。你没钱了,她可不就跑了。”
“那你也不能……”
“哥。”康哲打断他,“我不要二十万。”
“我只要五万。你给我五万,剩下的十五万,我不要了。”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康伟的眼睛亮了。
用五万,核销掉二十万的账。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得再压一压。
“阿哲,不是哥不帮你。五万,我现在也拿不出来啊。”
“工地上刚垫了批材料款,我这……”
康哲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哥,就当可怜我。”康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得回去,我得把这事了了。”
“不然,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康伟犹豫了。
他不是怕康哲翻不了身。
他是怕康哲真的赖在县城,天天去他工地上要债。
那多丢人。
“这样吧。”康伟一咬牙,“五万没有。两万!”
“我给你两万块钱,你拿去南京,把事办了。”
“剩下的,一笔勾销。以后你也别来找我了。”
康哲““激动””地站了起来。
“谢谢哥!谢谢哥!”
“行了行了。”康 伟不耐烦地摆摆手,“吃面。吃完我转你。”
康哲坐下,捧起那碗阳春面,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香,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汤里。
康伟看得直皱眉,觉得晦气。
吃完面,康伟当着他的面,微信转账。
“转两万。你点一下。”
康哲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收款两万元”。
康伟站起身,拍了拍康哲的肩膀。
“阿哲,以后,好自为之。”
他走了,那辆宝马的引擎声轰鸣着,仿佛在嘲笑这个失败者。
康哲在面馆坐了很久。
直到老板光头过来收碗。
“康哲?”光头认出了他。
“光头叔。”康哲点了点头。
“你……真在南京混不下去了?”光头有些不敢相信。
“嗯。”
“哎。”光头叹了口气,“没事,回来就好。叔给你加个蛋。”
光头转身,又端来一碗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吃吧。叔请你。”
康哲的眼泪,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知道,在这个小城里,真正关心他的,反而是这些没有利益纠葛的陌生人。
他回到家。
手机上,那个“一家亲”群里,还是死寂。
但他收到了前姐夫贾明的微信。
贾明:阿哲,听说你回来了?
康哲:嗯,姐夫。
贾明:别叫我姐夫,我跟你姐都离了。
贾明:我听康伟说了,你挺难的。
贾明:你那十五万,我……我真是没钱。
贾明:我妈上个月又住院了,这是医院的缴费单。
他发来一张图片,P图痕迹很重。
康哲:姐夫,我懂。
贾明:你懂就好。你……你别来找我。我老婆管得严。
康哲:姐夫,我不要十五万。
康哲:你还我一万就行。剩下的,就当是我给我姐的。
贾明那边,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贾明:阿哲,你真是个好人。
贾明:但我真没钱。
贾明:五千。我只有五千。你给你卡号,我现在转你。剩下的,你以后也别提了。
康哲发了卡号。
五分钟后,短信提示,到账五千。
又一笔烂账,““核销””了。
康哲看着手机。
还剩三叔(五万),发小罗宾(三万),邻居老王(两万)。
三叔是个老赌鬼,钱进了他的口袋,比进了狗肚子还难掏。
老王,是真困难。老伴常年吃药。
康哲叹了口气。
人性,果然是经不起考验的。
尤其是用钱。
他关掉微信,开始在电脑上画图。
他要在老家这片土地上,建一个真正的“桃花源”。
这八百五十万,是他翻盘的底气。
而不是那些亲戚眼中的“催命符”。
他画得很投入,直到深夜。
他不知道,小城的夜,因为他的归来,正变得波诡云L。
他的“破产”,像一个剧本,正在被所有人““传阅””。
03
第三天,是发酵期。
康哲“破产”的细节,被大姑顾萍和堂哥康伟,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版本一(顾萍版):“哎哟,别提了!那孩子太惨了!在南京得罪了人,公司被封,房子被抵押,现在连老婆都跑了!回来时就提了两个蛇皮袋,瘦得脱了相!”
版本二(康伟版):“(酒桌上)什么康哲?哦,我那堂弟。眼高手低,步子迈太大,扯着蛋了!现在啊,灰溜溜回来了。我给他安排个看大门的活,他还不乐意!呵,读书读傻了!”
康哲成了小城本周最大的““名人””。
走在路上,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
“啧啧,当年多风光啊,可惜了。”
康哲毫不在意。
他穿着那身“战袍”,去见了第三个债务人。
三叔,康保国。
康保国正在街角的棋牌室里““酣战””。
康哲走进去,烟雾缭T,乌烟瘴气。
“三叔。”康哲喊了一声。
康保国回头,看到康哲,一脸的不耐烦。
“你来干嘛?没看我正忙着吗?”
“三叔,我……”
“滚滚滚!”康保国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晦气!你一进来,我就输了一把大的!”
牌友们都哄笑起来。
“老康,这是你大侄子?听说发财了?”
“发个屁!”康保国啐了一口,“就是个丧家之犬!”
康哲的拳头,在口袋里握紧了。
“三叔,你那五万块钱……”
“没有!”康保国猛地一拍桌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三叔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我不要五万。”康哲的声音低沉。
“我只要五百。”
整个棋牌室都安静了。
康保国也愣住了。
“你说……多少?”
“五百。”康哲重复道,“你给我五百块钱,我拿去买张回南京的车票。我回去把离婚协议签了。”
“剩下的,我也不要了。我没那个脸要。”
康保国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康保国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堆皱巴巴的零钱。
“妈的,今天手气真背。”
他数了半天,凑了三百多。
“不够五百。”他看向牌友,“刚谁赢我钱了?借我两百!”
牌友们看康哲可怜,也怕康保国赖账,纷纷解囊。
康保国凑了五百块钱,扔在康哲脸上。
“拿去!滚!”
“以后别他妈再来烦我!”
康哲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钱捡了起来。
他把钱在手里拍了拍,抚平了。
“谢谢三叔。”
他转身,走出了棋牌室。
身后,是康保国得意的炫耀。
“看见没!五百块,抵了五万的账!这买卖,值!”
康哲走出很远,才把那五百块钱,塞进了口袋。
他的心,比这钱还脏。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发小罗宾,和一个邻居老王了。
他点开罗宾的微信。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罗宾,把他拉黑了。
康哲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就是他豁出一切帮助过的“亲人”和“朋友”。
他为了罗宾,得罪了南京的客户。
他为了康伟,动用了自己的人脉。
他为了顾萍,顶住了父母的压力。
现在,他““落魄””了。
他们,露出了最真实的嘴脸。
康哲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不通。
钱,真的比情义,重要这么多吗?
他想起了老王。
老王借钱,是两年前,老伴突发脑溢血,急需手术。
康哲当时在国外出差,接到电话,让财务立刻打了两万过去。
后来,老王的老伴还是没救回来。
老王就一个人守着那个老院子,靠捡点废品过活。
康哲知道,这两万块钱,老王是还不上的。
他也不打算要了。
康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决定,不再去““讨””了。
这场人性实验,已经够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剩下的,只有那八百五十万,和一颗被伤透了的心。
他准备回家,彻底断了和这些人的联系。
他要用那笔钱,过好自己的下半生。
他打开那个诺基亚手机,准备给父母报个平安,告诉他们自己只是换个城市工作。
就在这时。
他那部被扔进抽屉的、卸掉了卡的智能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康哲愣住了。
他没有连家里的WIFI,手机卡也拔了。
它怎么会响?
他冲回家,拉开抽屉。
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的APP在推送通知。
他忘了,银行APP的推送,在有网络缓存的情况下,就算断网,也会延迟推送。
而他家老房子的WIAF,是前几天他回来时,自动连接过的!
推送的通知,只有一行字。
【您尾号8842的储蓄卡,于1分钟前,转账支出人民币 20000.00元】
康哲的大脑“轰”的一声。
他没转钱!
他立刻插上手机卡,开机。
网络信号恢复的瞬间,上百条信息涌了进来。
他顾不得看。
他点开了银行APP。
不是支出。
是……
【您尾号8842的储蓄卡,于1分钟前,转账收入人民币 20000.00元,附言:康先生,谢谢您当年的恩情,我爸的债,我来还。——王小虎】
王小虎?
老王的儿子?
康哲的记忆被拉回。
他想起来了。
老王借钱时,他儿子王小虎,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王小虎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
他竟然……还钱了?!
在所有人都把他当瘟神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破产了的时候!
这个最穷,最不可能还钱的人,还钱了!
康哲拿着手机,手在抖。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时——
“砰砰砰!”
院子的铁门,被人砸得震天响。
不是敲门,是砸。
“康哲!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
是罗宾的声音!
他不是拉黑自己了吗?
康哲的心跳瞬间加速。
“康哲!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她”?哪个她?
“你再不开门,老子把门踹了!”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踹开了。
罗宾,那个三天前还拉黑他的发小,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康哲!”他看到了康哲,“你……你把钱还给她了?”
什么跟什么?
康哲彻底懵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而此刻正站在院子里的罗宾,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又是怎么回事?
04
康哲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面对过上千万的合同,面对过刁难的甲方,但他从未面对过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
“罗宾,你先把刀放下。”康哲的声音很稳,但后背已经湿透。
“我问你!”罗宾的眼睛是红的,他一步步逼近,“你是不是去找刘燕了?!”
刘燕。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康哲的记忆。
刘燕是罗宾的妻子。
也是康哲的……前女友。
这是当年县城里人尽皆知的一段““孽缘””。
康哲和刘燕青梅竹马,罗宾是他们俩的““跟屁虫””。
康哲去了南京读大学,刘燕没考上,留在了县城。
康哲创业初期,忙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回来时,刘燕已经和罗宾订婚了。
康哲什么也没说,封了一个大红包,喝得酩酊大醉。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同学聚会上见过这夫妻俩。
三年前,罗宾突然找到他,说母亲生病,借三万。
康哲借了。
他一直以为,罗宾是拿去给女主播刷了礼物。
现在看来……
“你找她干什么?!”罗宾嘶吼着,“你破产了,就想起她了?你想干什么?你想旧情复燃?!”
康哲明白了。
罗宾的逻辑是:康哲破产了 ->; 回到县城 ->; 肯定会去找刘燕(前女友) ->; 康哲是来抢老婆的!
而那三万块钱,在罗宾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刷礼物””。
“罗宾。”康哲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去找刘燕。我这次回来,谁也没见。”
“放屁!”罗宾根本不信,“你没找她,那……那我那三万块钱……”
罗宾的思维彻底乱了。
他既怕康哲是来要钱的,更怕康哲是来抢老婆的。
“你那三万块钱,”康哲决定下猛药,“我不要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办点事,过几天就走。”
“你不要了?”罗宾愣住了,手里的刀垂下几分。
“对。我跟康伟说了,跟三叔也说了。他们的钱,我都不要了。”
“我破产了,罗宾。我一无所有了。”
康哲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和疲惫。
这种情绪,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罗宾看着康哲,又看了看这个破败的院子。
“你……你真破产了?”
“你看我这样,像有钱吗?”康哲指了指自己。
罗宾的防备,松动了。
他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你也不能……”罗宾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阿哲……我对不起你……”
康哲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菜刀踢到了墙角。
“我对不起你……”罗宾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该拉黑你……我……我不是人……”
“那三万块钱,我没给主播刷礼物。”
“我……我拿去赌了。”
康哲的心,又是一沉。
“我输了。全输了。”罗宾抬起头,满脸是泪水和鼻涕。
“刘燕知道了,要跟我离婚。我……我没脸见你。”
“我听说你破产了,我第一反应是……太好了,你没钱了,你就不会来找刘燕了。”
“可我又听说……王小虎给你还钱了!”
康哲一愣:“你怎么知道?”
“现在全县城都知道了!”罗宾喊道。
“王小虎那个傻子!他把他爸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卖了他那破摩托!凑了两万块钱!”
“他举着银行的回执单,在‘丰溪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发!”
罗宾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五百人的大群。
王小虎的头像,是一个黑黑的笑脸。
他发了一段话:【@所有人,我爸欠康哲先生的两万块钱,我还清了。康先生是好人,当年救了我妈的命。现在康先生落难了,我们不能当白眼狼!我王小虎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知恩图报!】
下面,是那张银行回执单的照片。
【转账收入人民币 20000.00元】
这个群,瞬间爆炸了。
“王小虎,好样的!”
“这才是咱们丰溪的爷们!”
“知恩图报,好样的!”
紧接着,有人@了康伟和顾萍。
【@康伟(丰溪建材),康总,你堂弟都这样了,你那宝马不借他开开?】
【@顾萍(广场舞领队),顾大妈,你侄子饭都吃不上了,你那新买的金镯子,是不是该缓缓?】
王小虎这一个举动,等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康伟、顾萍,乃至所有欠康哲钱的人,架在了火上烤!
康哲终于明白,罗宾为什么会崩溃了。
他不是怕康哲要钱。
他是怕““社会性死亡””!
“阿哲……”罗宾抓着康哲的裤腿,“我……我也还钱!”
“我这就去借!我去借高利贷!我也还你!”
罗宾被王小虎的““义举””刺激到了。
他怕自己成为那个““忘恩负义””的典型。
“你别去借高利贷。”康哲拉起他。
“那……那我怎么办?”
“你的钱,我还。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康哲说。
罗宾愣住了。
“你……你还借我?”
“不是借。是你那三万,我不要了。”康哲说。
“不行!”罗宾突然站了起来,“王小虎都还了,我罗宾凭什么不还?”
“我现在就去凑钱!”
他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菜刀(““这是我从刘燕娘家厨房拿的””),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康哲坐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回神。
这个反转,太快了。
他精心设计的“破产”剧本,被王小虎一个““实诚””的举动,彻底打乱了。
现在,他从一个““失败者””,变成了一个““落难的恩人””。
而那些欠他钱的亲戚,则从““占便宜””,变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康哲苦笑。
他低估了人性的““善””,也低估了人性的““恶””。
更低估了,人言可畏。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三叔康保国。
电话一接通,就是康保国的咆哮。
“康哲!你他妈算计我!”
“王小虎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什么了?!”
“现在棋牌室的人都看不起我!说我赖侄子的钱!”
康哲:“三叔,我什么也没说。”
“放屁!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康保国气急败坏,“那五万块钱!我还!我还不行吗!”
“我把我那破房子卖了!我还你!”
“嘟嘟嘟……”
电话挂了。
康哲还没反应过来。
又一个电话进来了。
是前姐夫贾明。
贾明的声音都在抖:“阿哲……不,康先生……我……我错了。”
“我那五千块钱,是我的不是。”
“我……我老婆,她……她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她把我的私房钱全搜出来了,说我不还钱,她就跟我离婚!”
“阿哲,你行行好,你跟你姐说一声,我真不是人!”
“那十五万,我马上转你!我一分不少!求你,让你姐接我电话……”
康哲:“……姐夫,我没跟我姐说。”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贾明在电话那头,““砰砰砰””地磕头。
“钱我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康哲点开银行APP。
【转账收入人民币 150000.00元】
康哲的大脑,已经宕机了。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05
混乱。
彻底的混乱。
康哲的“破产”计划,在王小虎的“正义背刺”下,演变成了一场全县城围观的“道德审判”。
审判的对象,是所有欠康哲钱的人。
执行者,是小城里那张无孔不入的“舆论网”。
第三天傍晚。
康哲的老宅院门,快被踏破了。
第一个到场的,是三叔康保国。
他不是来卖房的。
他提着两瓶劣质白酒,和一只烧鸡。
“阿哲,三叔……来赔罪了。”
康保国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此刻堆满了谄媚的笑。
“三叔混蛋!三叔不是人!”
他““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五万块钱,我……我明天就去信用社贷款!我一定还你!”
康哲看着他。
“三叔,你那五百块钱,我不能要。”康哲把那五百块钱递了回去。
康保国““扑通””一声,差点跪下。
“阿哲!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你要是不收下(酒和烧鸡),不收回那五百块,我……我今天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康保国是真怕了。
他怕的不是还钱。
他怕的是,他以后在县城““混””不下去了。
一个连自己““落难侄子””都要坑的赌鬼,谁还敢跟他上牌桌?
“三叔,你起来。”康哲没接东西。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康哲叹了口气。
“钱,你不用急着还。你先把赌戒了。”
“戒!一定戒!”康保国信誓旦旦。
康哲知道他戒不了。
“酒和鸡,我收下了。钱,你也拿回去。”康哲把那五百块塞回他兜里。
“你那五万,我也不要了。”
康保国愣住了。
“阿哲,你……”
“三叔,你是我爸的亲弟弟。”康哲说,“五万块,买你一句‘以后不再赌了’,值。”
康保国看着康哲,老泪纵横。
“阿哲……三叔……三叔对不起你……”
康保国走了。
一步三回头。
康哲知道,他那五万块钱,是彻底没了。
但他不后悔。
用五万块,买三叔下半辈子的““愧疚””,这笔买卖,不亏。
第二个到场的,是罗宾。
他没有提刀。
他提着一个存折。
“阿哲。”罗宾的声音很低,“这里面,是三万块钱。”
康哲一愣:“你哪来的?”
“我把刘燕给我买的‘三金’给当了。”罗宾的眼睛红红的。
“我跟她坦白了。我赌博的事,我拉黑你的事,都说了。”
“她……她打了我一顿。”
罗宾指了指脸上的巴掌印。
“她说,我再不还钱,她就真的看不起我了。”
“她说,康哲是好人。我们不能对不起好人。”
康哲拿着那个存折,手有些抖。
“罗宾,这钱……”
“你必须收下!”罗宾说,“我罗宾,不能比王小虎差!”
“这钱,是我还你的。不是刘燕还你的。”
“从今天起,我重新做人。我去王小虎那儿修车了。”
康哲看着他。
“好。”他收下了存折。
“晚上,去我家吃饭。我让刘燕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
罗宾走了。
脚步很轻快。
康哲看着手里的存折。
三万块。
他失去了一个““酒肉朋友””,但好像……找回了一个真正的““发小””。
现在,六个债务人。
王小虎(两万),还了。
贾明(十五万),还了。
康保国(五万),康哲主动““免””了。
罗宾(三万),还了。
还剩下两个。
大姑顾萍(十万)。
堂哥康伟(二十万)。
这两人,也是欠得最多的,也是之前最嚣张的。
康哲在等。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而且,会一起来。
果不其然。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透了。
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和一辆红色的老年代步车,几乎同时停在了康哲的院门口。
顾萍和康伟,联袂而至。
顾萍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和谁吵了一架。
康伟则是一脸阴沉,手里夹着包,像个来谈判的““领导””。
“阿哲。”康伟先开口了,声音很冷。
“闹得这么大,你满意了?”
康哲没说话,只是给他们倒了两杯白开水。
“康哲!”顾萍尖叫起来,“你个小白眼狼!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王小虎,来害我们?!”
“姑妈。”康哲开口了,“王小虎还钱,我比你还惊讶。”
“你少来这套!”顾萍不信,“你现在成了好人,成了圣人!我们呢?我们成了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现在我那些跳广场舞的姐妹,都不理我了!”
“我儿子相亲,女方一听是我家的,扭头就走!”
顾萍越说越激动,眼泪都下来了。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康伟““砰””地把包砸在桌上。
“康哲,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沓钱。
“这里是十万。”
他又拿出了一张支票。
“这是二十万。”
“钱,我们还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也别再在外面‘“演”’了。”
康伟的用词是““演””。
他到这一刻,还是不相信康哲是真的““破产””了。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康哲设的局。
一个““逼债””的局。
康哲笑了。
他看着桌上那三十万。
又看了看康伟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哥。”康哲说。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借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康伟一愣。
“你跟我说,‘阿哲,哥这个项目,是给咱们丰溪修路的,是积德的。你投我,就是投未来’。”
“我信了。”
“姑妈。”康哲又转向顾萍。
“你借钱的时候,跟我说,‘阿哲,你弟结婚,就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你帮姑妈,姑妈给你磕头’。”
“我也信了。”
康哲站起身。
“钱,我借了。我没指望你们感恩戴德。我只希望,在我‘“落难”’的时候……”
“你们能像个人一样,跟我说句话。”
“而不是一个,给我安排‘“看大门”’的工作。”
“一个,哭天抢地,生怕我赖上你。”
康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顾萍的哭声,也停了。
“康哲。”康伟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是哥不对。”
“这三十万,你收下。”
“不。”康哲摇了摇头。
“这钱,我不能收。”
康伟和顾萍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破产”’,是真的。”康哲说。
“但我的‘“落难”’,是假的。”
康哲的话,像一个炸雷。
“我回来的第一天,就没指望你们还钱。”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我看到了。”
康哲走到康伟面前,拿起了那张二十万的支票。
然后,当着他的面。
““嘶啦””。
支票,被撕成了两半。
0L
康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你疯了?!”
二十万!
那不是二十块钱!
“康哲!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康伟怒吼,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康哲按在地上摩擦。
“你不要?你凭什么不要?!你不是破产了吗?!”
康哲没有理会他。
他又走到了顾萍面前。
那十万块现金,还散在桌上。
康哲拿起一沓,又放下。
“姑妈,这十万块,你拿回去。”
“给你儿子,买套好点的西装。别在婚礼上,丢了你的脸。”
顾萍的嘴唇在颤抖。
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侮辱””。
“康哲!”她尖叫,“你是在羞辱我!”
“我没有。”康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瓜葛了。”
“康伟,你的二十万,我不要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舟。”
“姑妈,你的十万块,我也不要了。以后,你跳你的广场舞,我种我的地。”
康哲顿了顿。
“哦,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万块钱。
是康伟““施舍””给他的。
“这个,还给你。”
他又掏出了五千块钱。
是贾明““打发””他的。
“这个,也还给你。你替我还给贾明。”
(贾明已经还了十五万,但这五千是““核销””的证据,必须还)
最后,他掏出了那五百块。
是三叔康保国““扔””给他的。
“这个,也还给你。”
“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康哲看着这两个面如死灰的““亲人””。
“我康哲,是破产了。”
“但我没死。”
“我就是去要饭,也绝不吃你们一口!”
这番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康伟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所有的““成功””,在康哲撕掉支票的那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宝马,他引以为傲的项目,在““情义””面前,一文不值。
顾萍,则是瘫坐在了地上。
她完了。
她知道,康哲““撕””掉的,不只是支票。
更是他们在小城里,赖以生存的““脸面””。
从明天起,“康伟忘恩负义,被堂弟当众撕毁支票”和“顾萍尖酸刻薄,被侄子拒收还款”,将成为丰溪县城最新的头条。
“康哲……阿哲……”康伟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恐惧””。
“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我们是亲戚啊!”
“亲戚?”康哲笑了。
“在我““破产””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不认我这个亲戚了。”
“现在,轮到我,不认你们了。”
康哲打开了院门。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康伟和顾萍,连滚带爬地““滚””了。
那十万块现金,和那两万、五千、五百,都还散落在桌上。
康哲看都没看一眼。
他知道,这场大戏,到这里,才算真正的高潮。
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尊严””。
是那些,他曾经以为,用钱也买不来的东西。
现在,他用““不要钱””的方式,全拿回来了。
康哲锁上门。
他点开了那个“一家亲(借)”群。
群里,还是死寂。
康哲笑了笑。
他按下了““解散该群”。
从此,江湖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康哲先生吗?”一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是我。”
“康先生您好!我是王小虎!就是……那个还您钱的!”王小虎很激动。
“我知道你。小虎,谢谢你。”
“不不不!康先生,是我该谢谢你!”王小虎说,“我……我能请您吃个饭吗?我刚发了工资!”
“在汽修厂发的?”
“不是!”王小虎兴奋地说,“我……我被‘“丰溪建材”’(康伟的公司)给辞了!”
康哲一愣。
“康伟……把你辞了?”
“是啊!他今天气冲冲地回来,说我多管闲事,把我给开了!”
康哲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但是!”王小虎的语气又高昂起来,“我……我被‘“丰溪规划设计院”’给录用了!”
“什么?”康哲更惊讶了。
“他们说,他们缺一个‘“正直、勇敢、知恩图报”’的……门卫!”
康哲:“……”
“康先生!”王小虎说,“您在哪?我请您吃面!光头面馆!我请您加两个蛋!”
康哲笑了。
“好。”
“我马上到。”
07
康哲最终没有让王小虎请客。
他把光头面馆剩下的所有荷包蛋都包了。
他和王小虎、光头老板,三个人,就着二锅头,吃了一顿““全蛋宴””。
王小虎喝得满脸通红。
“康先生,我……我敬您一个!”
“我爸说了,您是贵人。”
康哲和他碰了一下杯。
“小虎,你才是我的贵人。”
如果不是王小虎,康哲的““人性实验””,只会以““惨败””告终。
是王小虎,用他那近乎““愚蠢””的““实在””,为康哲赢回了所有的体面。
“康先生,您……您真破产了?”王小虎还是忍不住问了。
光头老板也竖起了耳朵。
康哲笑了笑。
“破产了。”
“工作室没了,南京的房子也没了。”
“那……”王小虎有些担心。
“但我有手,有脚。”康哲说,“还有……一个新家。”
“在哪?”
“就在丰溪。”
康哲喝光了杯里的酒。
“光头叔,你这面馆,一个月租金多少?”
光头老板一愣:“啊?两千。”
“我租了。”康哲说,“我出五千。我还要雇你当老板。”
光头:“???”
康哲又转向王小虎。
“小虎,设计院的门卫,别去了。”
“啊?”
“我那个院子,要翻新。我缺一个包工头。”
“康先生,我……我就是个修车的啊!”
“你修车,都能修得那么好。盖房子,肯定也行。”康哲说。
“我信你。”
王小虎的眼睛,亮了。
三天后。
丰溪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光头面馆”停业装修。
挂上了一个新的招牌——“康哲设计工作室(丰溪分部)”。
同时,康哲的老宅,也开始动工。
挖掘机开路,卡车运料。
那阵仗,比康伟的““丰溪建材””开业时,还大。
县城里的人,都看懵了。
“不是说……康哲破产了吗?”
“破产?你见过哪个破产的,开工请全村人吃流水席的?”
“那……那康伟和顾萍?”
“别提了!康伟的宝马,挂二手网站了。听说他那个项目,被设计院(王小虎的新东家)给卡了,说他‘“偷工减料,缺乏诚信”’。”
“顾萍?她已经三天没去跳广场舞了。听说在家,把她儿子的婚房给卖了,正凑钱呢。”
“凑钱干嘛?”
“还钱呗!还给康哲!听说康哲说了,钱可以不要,但‘“忘恩负义”’的牌子,你得挂一辈子!”
“哎哟,这……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康哲没有去管这些流言蜚语。
他正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和王小虎一起,研究图纸。
他那八百五十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盖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有情有义,有酒有肉的““家””。
罗宾成了他的““采购总监””,天天开着五菱,跑遍了全省的建材市场。
(刘燕成了工作室的““财务总监””,管钱,管得死死的)
三叔康保国,自愿来工地……看大门。
(这次,他没要工资,而且,他真的把烟戒了,因为康哲的工地,全场禁烟)
至于贾明,他倒是想来。
但他老婆(新老婆)说了,贾明要是敢踏进康哲的工地一步,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贾明,成了丰溪县城,第一个““妻管严””。
半年后。
康哲的老宅,翻新完毕。
成了一个集设计、茶室、民宿为一体的……““四合院””。
开业那天,康哲没请康伟,也没请顾萍。
但他收到了两个匿名的快递。
一个是十万块现金。
(顾萍卖了婚房,凑的)
一个是二十万的……银行本票。
(康伟卖了宝马,凑的)
康哲笑了笑,让刘燕把钱““暂存””了。
“记在账上。”他说,““暂收款(待处理)”。”
傍晚,康哲坐在新院子的躺椅上,泡了一壶茶。
王小虎和罗宾,在一旁,为了““地砖用什么颜色””而吵得不可开交。
光头老板端来了刚出锅的阳春面。
上面卧着四个荷包蛋。
“阿哲,吃面。”
康哲吸了一口面,热气腾腾。
“真香。”他说。
他回小城,手里有八百五十万。
他撒了一个谎,说自己赔了。
三天内,六家亲友,都还了钱。
但康哲知道。
他还回来的,不是钱。
是““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